林少华:“偏执”的文体主义者

来源:记者团 浏览次数: 发布时间:2019-11-11 编辑:殷宇婷 汪泉

新闻网讯(记者团 梁颢蓝)11月7日晚7点,东九楼C103教室人头攒动,大家都在等待林少华开启他的演讲。对于村上为何能“火”,林少华抛出了一个不为读者、学者所重视的重要原因——村上独到的文体。



文体——作家的生命姿态


林少华用中文、英文、日文三种语言念出了“文体”这个词。文锋、文笔、笔调、笔触、笔致甚至英文的style,林少华把他能用上的词都拿来解释了一次文体,他也用“黑洞般聪明的脑袋也要依附于肉体”来形容文体之于文章的重要性。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文体的艺术。对于一个作家而言,鲜明独特的语言风格、文体特色始终是最难形成的。


“文体是作家生命姿态的本身,是作者对生命的一种表达方式。”为了让在场观众更形象地了解这一点,他用了两句话作例子:


“对于我,睡不着的夜是很少见的。”


“对于我,失眠的夜和肥胖的邮差同样罕见。”


每个人可能都有过第一种夜,平淡无奇;但从没有过第二种夜,这种新鲜的异质性元素无疑更能吸引读者的眼球和思考。文体的异质性和读者“喜新厌旧”的艺术追求结合在一起便成就了文学的陌生美,这种美从节奏、氛围、语言等众多层面“使文章从趴着到活了起来”。


“小说家比比皆是,文体家寥寥无几。”


林少华用一段描述木心的话来一展文体家的姿态:“同样是孔雀屁股眼,学者看到的是孔雀肛门的尺寸、构造;而木心看到的是孔雀开屏之际的绚烂。”


谈及中国现当代的文体家,林少华一连提到了鲁迅、梁实秋、沈从文、史铁生、余秋雨等名家,“读文体家的文字未尽两行,我们就能判断出他是谁。”场下观众纷纷点头,但对文体有着极致追求的林少华并未因为听众们的认可便含糊他对文体家的严格标准。“对沈从文我有点儿怀疑。”“史铁生算半个文体家。”“余秋雨在受到那么多批判以后我再去读他的作品还是认为他算的上文体家。”



记者团 见习记者郑孜谦 摄


“然后”背后的文体缺失


林少华发现现在的文体家越来越难寻觅,文体这一文学特有的艺术形式好像被急功近利的时代冷漠甚至淡忘了很久。谈及充斥着海量低质音像信息和网络写作的语言扁平化时代,林少华聊到了他生活的青岛,这座宜居的城市因为“然后”一词让林少华十分怄火。“青岛那边儿一口一个然后,有次一个研究生在那儿一连说了多少个然后,然后把我气的要死。”随之、接着、其次……林少华打开了他的词库例举可以代替“然后”的词语。


同时,他又提到了当下的网络媒体特别喜欢用“非常”这个词,“非常的好、聪明、了不起。莫名其妙,除了非常就不能用其他的?各个词之间没有隔离带为什么不能用其他的……”一声轻微的叹息后,他缄默了一会儿。


缄默背后是他对中国文化文体缺失的悲哀。其实,“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明显区别就是诗性表达,也就是美的表达。”谈到这一点,林少华如数家珍般地回味起中国古籍:从诗词曲赋等文学著作,到史记、文心雕龙这样的文论著作,再到金圣叹寥寥数语的一篇点评,在他眼里都是如诗如画,文采斐然的佳篇,但对比起古人写一张便条都当做文学创作来对待,今天的文体被看成高考作文、广告策略,读者们喜欢一本小说似乎也更是因为故事而非语言。


文体主义译者的风骨


作为村上作品的译者,林少华就文体的话题聊回到自己的老本行:“中国读者不是通过日语来了解村上的,而是汉语。”如果原著的语文美若一朵奇葩,而翻译出来的像豆腐渣,显然是没有读者的。


林少华不菲薄自己作为一名有文体意识的译者的水准。他认为自己做到了言而有文,大体反映了原作者的文体之美、行文之美。


他在孩提时身居山村里祈望杏树开花的绚美,在初中时因为写出一篇有文采的文章被全校表扬而欣喜若狂,也在知青下乡的光阴里做完工爬上山坡看着火烧云热泪盈眶......林少华用数十载岁月去做好一件事——怎么寻觅这个世界的独特的美,怎么发现其他人文章里语言修辞之美,怎样让自己更向“未尽两行便知其谁何”的有文体的翻译家靠近。


“作为中国人,你翻译不好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中国是最讲韵律、最讲节奏美的。如果再给林少华一个重生的机会,他依然选择做一个中国人。杜甫的“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孤独”;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些由汉字构成的无限美妙的诗性孤独,是非国人无法轻易体会到的。


“是时候关心文体,关心文体艺术了。”林少华用一声恳切真诚的呼吁结束了他的这场讲座。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他对文体艺术的“偏执”,支持着他,继续阔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