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灯光已然暗下，台下掌声早已散去。虽是戏终人散，我站在“老年裘法祖”的角色里，与这位医界泰斗的精神共鸣仍在延续。从最初踏入华科大同济医学院求学、亲历裘老查房治学的四年，到今天以演员的身份重现他的传奇人生，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让我对“我心中的华科大精神”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华科大精神的根基，就是“明德、厚学、求是、创新”的前两个字：明德。“明德”语出《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把“明德”置于校训之首，本就意味着：做人治学的根本，首先要在“德”。

带着敬畏走上舞台

说来有趣，初识裘老，是小时候在同济医学院图书馆的名人介绍栏里。“裘法祖”三个字如雷贯耳，竟让我莫名联想到“法”力无边的菩提老“祖”。彼时只知他德高望重、是中国现代外科学的奠基人，却未曾深究这声望背后的厚重。后来我成为了陈孝平院士的学生，而陈老师的老师，正是裘法祖院士。从读裘老自传《写我自己》，到陈孝平院士的言传身教，裘老于我，早已不是墙上的肖像，而是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精神来路。

听闻学校筹拍聚焦裘老一生的大师剧、面向师生招募演员，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这层师承缘分，让我参演这台话剧多了一份不敢逾矩的敬畏。所幸，这份敬畏没有让我拖大家的后腿。三个月时间，我们这群来自华科大各院系的师生员工，在专业导演的指导下支撑起了这部大型话剧。贯穿全剧的那束“光”，仿佛点亮着华科大最核心的精神：“明德”。

爱国之德：归国与上前线

裘老毕生诠释的“德”，首先是对祖国的赤诚。1936年他远渡重洋赴德求学，以全优成绩获医学博士学位，在海外外科界崭露头角；二战期间他冒死救下数十名无辜囚犯，被誉为“中国的辛德勒”。但他拒绝了国外的优厚待遇，于1946年毅然携德国妻子裘罗懿与年幼的孩子归国，投身百废待兴的祖国建设。舞台上，他掷地有声的那句“回中国”，至今在我耳边回响。

抗美援朝时期，他又奋不顾身报名志愿医疗队，奔赴前线救死扶伤。后来他感言：“参加抗美援朝医疗队，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中国共产党有远见、有胆量、有魄力，中国像巨人一样站起来了。”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紧绑定的家国情怀，是“明德”的最高处。

忠诚之德：服从大局的西迁

“明德”的第二重，是对党和国家的忠诚与追随。20世纪五十年代，同济医学院整体内迁武汉，扎根中部、服务全国。裘老随校西迁，毫无怨言地在新的土地上开辟中国外科事业的新局面。与其说这是一次普通的搬迁，不如说是一代人服从国家规划、把个人抱负融入国家布局的自觉选择。

华科大历来是一所“讲政治、有格局、敢担当”的大学。从三校合并到今天的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学校始终把自身发展锚定在国家需要上。裘老那一代人的西迁，正是这种“服从大局”精神的早期注脚——德，首先体现为“听党话、跟党走”的赤诚。

仁心之德：一个改名的女孩

“明德”落到临床上，是医者仁心。1973年，一位9岁的王姓小姑娘因患先天性胆道狭窄生命垂危，是裘法祖用高超医术挽救了她的生命。孩子的父亲以最古朴的方式长跪不起，为铭记恩情，执意将女儿的名字改为“裘党生”。意思是，裘医生是共产党派来的大恩人。这个真实的小病人，在剧中被艺术加工为血吸虫疫区马家店的一个“小毛毛”。

裘老一生信守一句话：“一个好医生是一个一个病人看出来的。”在他看来，医学的“德”，不在头衔，而在一个个具体生命被温柔对待的细节里。

参演这部剧后，这句话也悄然改变了我的日常临床工作。回到病房，与病人沟通时，“不要分病人和医生，我们都是一家人”的台词总会不自觉地浮现，让我多了一份耐心，少了一份戾气。我开始更愿意花时间倾听病人的担忧，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病情。对生病的人来说，医生的耐心与陪伴，有时比良药更能安抚焦虑。这，是榜样的力量。

精业之德：德的传递链

“明德”之要，还在“先德后才、以德统才”。裘老手术精湛，被人誉为“裘氏刀法”；他主编全国医学统编教材，培养大批医学栋梁，靠的既是才，更是把才用来造福病人的德。他常说“能不开刀就不开刀，能开小刀就不开大刀，开大刀就一定要开好”——这句话里，“不开刀”“开小刀”是对病人的慈悲，“开好”是对专业的敬畏。医生无才，是另一种无德；但才若不为德所统，便失了方向。

这层精神，正通过师承一代代传下来。我的老师陈孝平院士常告诫我们：做手术不要一味做大，要力保功能。他倡导的小范围肝切除治疗肝门部胆管癌，在全世界独树一帜，与大范围肝切除的主流观念截然不同——这恰恰是裘老的精神在当代的回响：能做小手术的，就不要做大手术。就在几天前的肝胆胰外科病例讨论会上，陈院士还亲自教导我：处理肝细胞癌形成的胆管癌栓，应尽可能保留胆管汇合部，而不是一味去做胆肠吻合。一句叮嘱，把“不多开一刀”从台词化作了我手术台上的准绳。

现在，我也会在带教时把“能做小不做大”的道理讲给年轻医生听。

立身之德：十六字与两个字

“明德”的底座，是为人的正派。裘老留下十六字自省：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三餐温饱、四大皆空。这十六字，是他对名利最淡然的宣言，也是一枚医者清白立身的镜子。

这里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及，她就是裘老夫人。裘罗懿是德国人。1946年，裘老说出“想家了”，她只答了两个字“你去”，随即，收拾行装，带着孩子和丈夫一起放弃德国优渥的生活，踏上了归国的轮船，后来在同济医学院任教。抗美援朝、同济迁武汉、下乡巡回医疗……裘老的每一次“征程”，都有妻子“你去”这两个字的支持。她用一生托举了丈夫所有的家国奉献。裘老之所以成为裘老，也因为他身边立着一位品德同质的人。

他们同舟共济六十余载的跨国情缘，照见的正是正派之人温暖而坚定的人生底色。

一群业余演员的担当

《人民医学家裘法祖》这部剧，全剧演员均来自学校各院系师生与附属医院医护职工，皆是业余出演。心内科的一位老师，排练阶段就自行准备了道具，拄着拐杖、裹着头巾、佝偻着背，惟妙惟肖地演了一位农村老太太；一位会唱山东快板的研究生，极具张力地饰演乡村医生；一位来自湖南湘潭的八年制学生，为学好“我来了”三个字的武汉话，反复跟读、反复练习；饰演青年裘法祖的是一位心外科医生，台词最多、戏份最重，每次大家休息聊天时，他都一个人在角落默默打磨台词；还有……

不到三个月，大家撑起了一部大型话剧。这种专注、敬业与担当，本身就是华科大人“明德”的生动表达。今年七月，话剧开启巡演，好几位演员因为工作学习与演出不能兼顾，遗憾缺席。新加入的几位同学临阵入组，彼时离正式演出只剩四周，他们硬是用自己的努力把自己融进了剧里。

我有幸是其中一员，既受滋养，也见证着：华科大精神，从来活在普通人的行动里。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2010届外科学专业博士毕业生，华中科技大学原创大师系列话剧《人民医学家裘法祖》老年裘法祖扮演者，现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肝胆胰外科副主任医师。）

编辑：刘雪茹

审核：万霞、史梦诗

审定发布：詹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