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年,好友寄来信笺,赫赫然一行字跃入眼帘:“我要去武汉最好的学校——华中科技大学。我们华科图书馆见、实验室见,不见不散。”我摩挲着她的娟秀字迹,依稀看到她落笔时眼底有光!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校名“华中科技大学”,我将它们默记,像一粒种子,埋进我青春的土壤。
2000年9月,我考入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成为一名华科人,兑现了我们的那个约定。
森林大学,精神初识
读书期间,我成为同济医学院记者团的学生记者,每月一次,与团长结伴穿过大半个武汉,到主校区领取校报。从同济到喻家山,要跨过汉水与长江,穿过武昌满城的烟火与梧桐。那时尚无地铁,每一次出行都像一场小小的远征。可奇怪的是,每逢踏上那条遥远的公交出行之路,心中便涌起按捺不住的欢喜。
第一次踏进主校区的校门,我像个未经许可便闯入森林的孩子,在满目绿意中肆意奔跑、贪婪呼吸。那一刻,震撼我的,一是校园大得惊人——我故乡的中心城区,恰好与它一般大小;二是它堪称一座“天然氧吧”,树木蓊蓊郁郁,梧桐与香樟交织成绵延的绿廊,夏日里竟比市区清凉两三度。走在林间,风是绿的,光带着叶的梦幻,每一步都踏在树影斑驳里。
在一次次晨昏往返、四季流转间,华科大的色彩陆续在我心中晕染开来——青年园里,粉紫的二月兰摇成一片低垂的雾;梅林新发的嫩芽,是春日最轻浅的绿痕;图书馆前的草坪铺展如茵,实验楼的灯火,总在夜深时静静地亮成一排排温暖字行……
好友信笺那句“图书馆见、实验室见”仿佛墨迹未干,如今渐浮于脑海、历历在目。冥冥中,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在我脚下蔓延,像梧桐的根,一寸寸扎进泥土深处,也扎进我心里。那时,我还说不清是什么,只隐约感觉,这森林般的校园里,除了草木,还有某种更深的什么在生长。
多年后我终于懂得:那,便是华科大精神!
后来,我成为华科大同济医学院第三临床学院(梨园医院)的一名白衣天使。
一场照亮心灵的讲座
真正触摸到华科大精神的内核,是在2007年4月12日,春光明媚,杨叔子院士到我院作了一场题为《时代潮流呼唤:人文教育为本》的讲座。当年梨园医院院报记载:“杨叔子院士为职工送上精神大餐”“人文思想在这里闪光”。我,便是台下被照亮的年轻人之一。
据我所知,杨院士率先扛起文化素质教育大旗,主张“教育是育人而非制器”。他本人既是工程学家,又是诗人。科学与人文在他身上融为一体,恰如学校的精神底色——人文之光,照进科学理性之土壤,让两者在同一株枝干上并蒂花开。
那时,杨先生年过七旬,精神矍铄,旁征博引,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聆听他近三个小时的讲座,如饮美酒,如沐春风。他说:“科学与人文,好比人的两只翅膀,缺一不可。人文文化是一个民族的身份证!没有先进的科学技术,一打就垮;没有人文精神,不打自垮。”他引用《论语》“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还特别对我们医务工作者说“医学是对生命和健康的关怀”,勉励我们“急病人所急,想病人所想”……
杨院士虚怀若谷,讲座开头说“感谢、学习、汇报”,结尾说“谢谢、请批评、指正”。那天的他,目光像太阳,温暖而愉悦。我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无丝毫倦怠。散场后反复回味,整理成读书笔记,与身边的人分享,还写了一篇文章《当你在学习的时候》,发表在当年的院报《今日梨医人》上……这份感动,至今珍藏。
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华科大精神不仅是一座森林的葱茏,更是科学与人文的双翼齐飞。这所学校教会我的,从不是偏废其一,而是让理性的严谨与人文的温度,在同一片天空下比翼翱翔。
病房里的“学而时习之”
没想到的是,多年后我竟成为杨院士的责任护士。2022年,杨院士因身体原因住进梨园医院老年病科,高龄的他,饱受疾病困扰,许多人与事已记不清晰,但他的爱人徐辉碧老师每天来陪他。“伉俪情深”在两位科研工作者身上完美体现。
一天,我进病房观察他的静脉留置针及液体输注情况,疾病原因让他稍显烦躁,我试图用《论语》与他建立沟通桥梁。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清澈起来,开始朗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次日,当他再次出现情绪波动时,我便顺着《论语》的经典语句,引导他阐述完整意境。讲到颜回,他脱口而出“不迁怒,不贰过,颜回是孔子最喜爱的弟子……”几日后,他向来探望的人们道一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声音不大,却像一盏灯被再次赫然点亮。
每每此瞬间,我都差点落泪,感动于疾病夺不走、刻进灵魂的东西。杨院士一生将教书育人化作生命本身,忘记了自己,却将《论语》烂熟于心,仍记得要向年轻人传道、授业、解惑,留下箴言“人生在勤,贵在坚持;敢于开拓,善于创新;尊重他人,依靠集体;理想崇高,自强不息”。他不仅是在课堂上讲授道理,更是用一生的言行,将科学与人文的交融刻进每一位相遇者的生命里。
精神如炬,长河不息
从少年时的约定,到2000年踏入森林大学;从2007年那场照亮心灵的讲座,到2022年在病房里听杨院士阐述《论语》——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二十余载倏忽而过,华科大精神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字句,而成为我骨血里无声的脉搏。
什么是华科大精神?我心中的答案日渐清晰:科学与人文并重,相得益彰。学校从未教我们偏废其一,它教会我们的,不仅是实验室里格物致知的严谨,更是病房里精准人文的关怀;不仅是“顶天立地”的科研追求,更是“育人而非制器”的教育初心。
它很大,大到承载国家使命,灯火通明处皆为山河;它也很小,小到一句“学而时习之”便能在某个深夜让人热泪盈眶。这份精神,流淌在杨院士苍劲的朗读声中,镌刻在我泛黄的笔记页脚边,也藏在一代代华科人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奔赴里。
《诗经》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七十余载风雨,华科大的精神长河从未断流——从喻家山的梧桐荫到梨园医院的白玉兰,从实验室彻夜之灯火到病房里那句“医学是对生命和健康的关怀”,这条河奔涌不息,如大爱绵绵,也如一炬长明……
读书角里,徐辉碧老师亲笔题签的《我和杨叔子》,我翻开扉页,杨院士的嘱托依然滚烫——“把我成长过程中的感悟和体会传达给年轻人,和他们交流,帮助他们成人成才。”徐老师说:“若能为今天的年轻人探寻人生道路时带来一丝启发或一分力量,便是这本书最大的意义。”那一刻,我恍然——精神的传承,从不是宏大的宣言,朴素如是:一部书的完成,一句嘱托的铭记,一介背影的追随……
如今,我也愿做一名传递火炬的人——将我心中“科学与人文并重”的华科大精神,讲给更多年轻的“眼睛”听。科学与人文,双翼齐飞,并蒂花开,一瓣指向世界的辽阔,一瓣映照内心的温度,它们在同一株枝干上,岁岁盛开,生生不息。这,便是我心中的华科大精神!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护理学院2000级高级护理专业毕业生,后获授护理硕士专业学位(Master of Nursing Specialist, MNS),现为附属梨园医院门诊综合科室总护士长、副主任护师。)
编辑:刘雪茹
审核:万霞、史梦诗
审定发布:詹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