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团 见习记者 彭丽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冤屈……”眼前这个唱着秦腔的男生,眉眼清秀,声腔雅致,一身的书卷气。在偌大的西式咖啡厅里,这曲抑扬顿挫的《三滴血》似乎有些违和,听起来却有一种广阔的寂寥,让人仿佛置身于陕西的黄土大地。
这是4月22日,武汉天地Jamaica blue咖啡厅,作家贾平凹与文学评论家丁帆正在这里进行一场无主题对话。这个被邀请在座谈上表演秦腔的男生叫王超凡,是华中大电气学院大二的一名学生。
秦腔是中国最古老的戏剧之一,起于西周,源于西府(核心地区是陕西省宝鸡市),成熟于秦。秦腔又称乱弹,流行于中国西北的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地,其中以宝鸡的西府秦腔口音最为古老。
王超凡最擅长和最喜欢的并不是秦腔,而是京剧。目前,王超凡在校京剧社担任副社长、京剧队队长,在2015年第五届武汉地区大学生戏剧节中因《锁麟囊》的精彩表演获得了表演奖,在第十一届全国高校京剧演唱研讨会获得了二等奖。
京剧是戒不掉的瘾
见到王超凡时,一头清爽的短发,白色T恤外一件灰色衬衫,干净秀气,说话时手还会随着说话的节奏上下摆动。提起京剧,他的眼睛里都是光,“这是我戒不掉的毒瘾。”
在王超凡高二那年,学校开设了一门《戏曲音乐欣赏》的课程,老师给大家放了一段京剧。王超凡当时一听便觉得有意思,课后还去找了很多京剧选段来听。“其实小时候听过《贵妃醉酒》,但节奏太慢,有点听不下去,真正让我喜欢上京剧的,是像《空城计》里二六那样节奏比较快的戏。”
话一说完,王超凡就哼了起来,一边唱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敲出节奏。一上唱腔,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灵活有力起来。在声音嘈杂、口水歌高扬的奶茶店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而特别。
高中课业繁忙、升学压力大,京剧就变成了王超凡枯燥生活的调味品。学习挤占了王超凡的大部分时间,京剧只能插在上下课路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缝隙里听。“高考前一晚,我是听着梅兰芳先生的《贵妃醉酒》入睡的。”王超凡笑着回忆。
前年春节联欢晚会上,戏曲类的表演里,有一个名为《同光十三绝》的节目。表演一开始,同光十三绝的画卷徐徐展开,敦厚开阔的男声随着音乐缓缓进入王超凡的耳朵。“这组名噪一时的工笔重彩肖像,史称《同光十三绝》,画中十三位人物,皆为同治至光绪年间驰名京师的京剧名角儿。”当时的王超凡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每一句旁白,每一句唱词,每一个眼神。“那个令人震撼的场面,我至今记得。”
王超凡是一个对传统文化如痴如醉的人。体育课选修的是功夫,公选课选修的是朗诵,平时爱读古诗词,没事就会练练字。但做得最多的事,当然还是听京剧。“京剧可以只是一种纯粹的娱乐方式,你不用非得把他拔高到国粹。”
“想听就听,想唱就唱”,这是王超凡对京剧的态度。这种单纯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喜爱让王超凡比别人少了几分顾忌和压力,走得轻松的同时也走得快乐。就像室友夏德智说的那样:“他只是纯粹想把京剧一直唱下去。”
刚与柔的较量
大一上,王超凡参加了京剧社的面试。剧社指导老师唐荣对王超凡印象深刻,“面试时我问他会些什么,他说都可以,我很诧异,毕竟能对京剧有全面了解的学生并不多。”
进入京剧社后,根据嗓音条件,老师建议王超凡去学程派。“当时学的第一段戏是《锁麟囊》。”《锁麟囊》是集程派艺术之大成的剧目,也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程派创始人程砚秋先生最喜欢的代表作,描述的是女子薛湘灵由富而穷而后又柳暗花明的变迁人生,展现了真实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王超凡在其中扮演的便是薛湘灵。
这部戏,王超凡一学便是一年。但他一提起这部戏,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真是太有意思了!”谈到薛湘灵的神态,他说太有意思了;谈到故事情节的反转,他说太有意思了;谈到该剧特有的程派唱腔,他说太有意思了。
“唱的时候,你要去揣摩她作为富家小姐那样一种单纯、娇气又很善良的性格,然后再把它通过你的动作、神态表达出来。”但事实并非那么轻松。程派最大的特点便是幽咽婉转、起伏跌宕、若断若续和节奏多变的唱腔。所以,要很好得掌握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
“练习时,每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和体会,唱词中的每一个字都需要琢磨。发音位置、咬字、归韵,这些都是要细细琢磨的东西。”《锁麟囊》里,“春秋亭外风雨暴”中的“春”字,由于程砚秋先生用的是昆音,极难唱,“在这个字上,我一直有些掌握不好。”
大一下时,长期的练习和过不去的瓶颈,让王超凡有些厌倦。“当时每天练的都是同一段,却没有进步,我会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唱京剧。”直到后来在哈尔滨的第十一届全国高校京剧演唱研讨会上,王超凡和在场老师和同学经过一番交流学习后,才慢慢从低谷中走出来。
“我不是一个喜欢柔柔弱弱、你侬我侬的东西的人,京剧也好,诗词也罢,我总偏爱慷慨激昂一点儿的。”的确,王超凡喜欢京剧是因为京剧是戏曲的集大成者,没有秦腔的粗犷豪放,也绝不是昆曲的细腻多情。
喜欢程砚秋先生的理由同样如此。“程派的唱腔有别于他派,刚劲力度之中带点柔,把那股劲收在柔中。就算是在表达哀伤的情绪,你也可以感受到那股内在的锋芒,这就是我喜欢的。”王超凡解释道。
守护微光
上完课回到寝室,王超凡会带上耳机,开始聆听这几天他需要练习的那段京剧。听得入迷时,王超凡会自顾自唱起来,其他三个室友听到精彩处,偶尔会跟着附和一两句。室友夏德智说:“一天不听他唱京剧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每个周日晚上是京剧社固定的训练时间,每个社员会把自己一周练习的成果展示给老师,或批评,或表扬。正式训练前,王超凡会赶到教工活动中心二楼的一个小房间进行练习。空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带年代感的录音和王超凡起势的身影。在这个可以放开嗓子大声练的地方,王超凡终于不用再小声地哼唱。
作为京剧社的现任队长,王超凡负责每周一次的训练。在京剧社成员查根晗眼中,王超凡是一个认真负责、精益求精的人,“我们常常会开玩笑说他带领我们奏响了‘超凡时代’”。
京剧社在去年的“大学生戏剧节”中取得了十分傲人的成绩,但人员短缺的问题仍然避免不了。京剧社去年新招的成员如今已所剩无几,这让王超凡觉得很头疼。“我一直在想,等我们毕业之后,京剧社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
一次,王超凡在微博上看到一个话题:“如果有一天京剧消失了,你会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微博下有很多类似于“希望京剧快点消失,为什么这样的东西要称为国粹。”的评论。“看到这样的话,当时的自己特别失望。”在王超凡心里,京剧是流传了几百年的宝贝,其每一套妆容、每一句台词、每一种唱法,都是老祖宗细细琢磨过的东西。“不了解就快下结论,真的很可悲。”
今年4月25日,著名京剧大师梅兰芳之子梅葆玖先生因病逝世。王超凡用“京剧界的又一盏明灯暗了”来表达他的缅怀之情。“梅葆玖先生是我们这个时代京剧的标杆。”王超凡说。“标杆的一个个老去,京剧或许会变成博物馆的东西吧。”
但一想到如今还有大学生在热爱着这份民族艺术瑰宝,每年的全国高校京剧研讨会上,都会结识众多热爱京剧的学生。这让王超凡又觉得,京剧依旧具有生命力,毕竟有那么一些人在坚守,在传承,在弘扬。
现在,王超凡盯上了《贺后骂殿》这出戏。这是程砚秋先生的又一代表作,却因为难度极大,真正敢于尝试的人不多。“这部戏是我现在遇到的一个大挑战,但我想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