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团 徐诗咪 兰婕 杨梓苑
韩少功,笔名少功、艄公等。湖南长沙人。1985年倡导“寻根文学”的主将,发表《文学的根》,并以自己的创作实践了这一主张。这一时期代表作有《爸爸爸》、《女女女》、《归去来》等,表现了向民族历史文化深层汲取力量的趋向,饱含深厚的文化哲学意蕴。199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引起各方争论,2000年,由《亚洲周刊》邀两岸三地专家评为"中国二十世纪小说百部经典"之一,排名第22位。新世纪创作的长篇《暗示》、《山南水北》、《日夜书》等均产生了不小反响。
此次,韩少功再次受邀来到我校参加此次以“存在与发现”为主题的喻家山论坛,并接受了记者团的采访。
经历与记忆:一切都是现代史
记者团:先生是个经历丰富的人,在出世和入世之间。2000年,回归农村和民间,这样一段经历给您的创作和思考带来了什么? 在农村写作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您享受这样的生活状态吗?
韩少功:我回汨罗,也不算出世,那里也有“火热的现实”,从技术上调整下生活,保留多一点自己的空间。也有另外的收获。更接近自然和底层,更接近文学圈外的社会生活。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生活,但是千篇一律的肯定不是最好的生活。一年就像一天,十年就像一年。我只能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懈怠和懒惰。
在下农村之前呆机关,见到的人都是同质化的人,教授,作家,评论家,我读过的书你都读过,我知道的信息你也知道,说来说去都是陈词滥调。在乡下的人与这些毫无关系。让我觉得很新鲜,而充满趣味,他们讲的语言和知识分子也完全不一样。《山南水北》里面的许多话,有的读者读了很有趣,其实在农村里非常普遍。
记者团:去了海南后有什么感受?对海南会不会有乌托邦之想?
韩少功:后来八十年代去海南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呆久了神经末梢会睡觉。到了陌生的环境,会紧张一些。对海南本来有一些书生的小资的想象,去了之后发现那里也是中国。不过还是有地域的差别,文化氛围的变化。湖南的文化,海南的文化,闽南的文化,都是差别。差别都是好的,作家就是要碰到很多差异,对差别要有敏感比较才有鉴别,没有差异的话,你的认识肯定是很迟钝的,甚至是盲目的。
记者团:从城市到农村,从湖南到海南,家乡之于先生的意义是?
韩少功:家乡,怀的不是乡,代表一段生活,代表你的童年青少年。世界上美丽的地方很多,每个人为什么对家乡有特殊的情感。就像你的母亲,巩俐、范冰冰比你母亲漂亮,但是你还是对你的母亲难以忘怀。这是一种“文化上的乡愁”。
记者团:你过去怀念过的东西现在还在吗?
韩少功:物质层面形态不在了,不过那种童年的记忆还在,虽然物质的流逝让我们有点遗憾,但是人们记忆中的东西还是有价值的。虽然记忆没有着落了,家乡无法可寻,虚无缥缈,但这是对生活的尊重,生命的尊重。
记者团:想象与记忆对写作有什么影响吗?
韩少功:记忆是第一性的,想象建立在记忆的前提之下。想象可能是记忆一种变化的形态。现在很多科幻的,《三体》啊,不管他们用什么新型手段,都是好人和坏人,男人和女人的问题,这些问题摆脱不了。现在很难写出这些框架。
记忆会带来束缚吗?我们的严格真实的记忆是不存在的,都会被我们自觉不自觉的改写了。一切都是现代史。小时候记得一个东西特别好吃,是因为小时候没什么好吃,但那种回忆会被放大。当下的处境会悄悄地改写你记忆中的东西。
从楚文化到“寻根文学”
记者团:先生对楚文化有很深的感情,所以在作品中我们能看到的是超越了单纯描写的湘文化,是一种精神,如人神相通,包容天地的境界。
韩少功:一个人的家乡文化就像母语,这是摆脱不了的,这是你最基本的条件,运用的得当就是优势,否则就是短板。人类文化、世界文化是具体的,各种各样的组合起来的。
我们作为一个具体的人,命运把我们抛到一个地方,这样的一个先天条件,我们不需要沮丧我们为什么不生在另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们既然有了母语这个先天条件,我们就要好好利用好。
文化不是个神圣的字眼,是个鱼龙混杂的状态,我们在这中间寻找对社会能够增加色彩和能力的东西。若论楚文化,其实没有什么高纯度的某某文化,文化是处于一个混杂的状态。不过这个杂种和别的杂种的也有不同,这个需要考验我们的辨析能力,敏感能力,培养我们对文化的观察、品察能力。
记者团:这也能看到先生对民族传说文化的偏爱。请问这些民族传说文化中蕴蓄的最大价值是什么?
韩少功:我们保持一种“平衡”,对世界保持一种谦卑的态度,不要把自己当做无所不知,一种上帝式的态度。也不能神神鬼鬼,那是另一个极端。我们对世界保持一种认知的自信,不要怯于表达自信,也要对不知道的东西,干干脆脆的表达困惑,我们的怀疑和茫然无知,不要回避。两个方面的平衡要表现好。现实主义里“解释一切的冲动”把一切明明白白告诉读者,这个稍微有点过分,我们要留一点空白、谜团和真实的困惑茫然。
记者团:您发起了“寻根文学”,请问这样一种主义在当下还有其新的意义吗?尤其现在城乡一体化,普遍的城市化,城市文化缺失,城市和城市之间区别在不断缩小的现状下。
韩少功:地域文化,不是寻根的主要板块。寻根主要是文化意识、文化资源辨别能力和利用能力的增强。文化有很多层面可谈,有小圈和大圈,所有的这些圈都是我们需要注意到了,而不是地域这个小圈。中国几千年没有高纯度的、一成不变的地域文化。我们没有必要把自己当成收藏家,我们做的主要是对人的观察判断,文化只是我们的必要工具。
写作就像谈恋爱
记者团:先生的作品以思想深邃和形式创新著称。例如《马桥字典》这部中南地区文化生活的大词典别具一格,也比如笔记体小说《山南水北》。请问这样多样创新的表达方式对文章内容的表现有什么作用?
韩少功:创新它是一个综合性的概念,侧重在内容,找到新的内涵,或者题材,形式,找到特别合适的方式。一个作者在实际写作中,说什么,怎么说,兼顾这两个方面,有的时候很难两全其美。一个作者写作不要重复自己,也不要重复别人。在这两个方面多多少少对自己要有要求。没有要求,就是“文匠”。就像煎烧饼煎了几十年。
记者团:先生的创作风格一直走在时代前列,有“先锋”意识,并且融通了西方文化多元的表达形式,是什么能够让文学保持如此“新鲜度”和“活性”呢?
韩少功:这是个很费脑力的活动,世界上的一切文化资源都可以为我所用,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狭隘的领域里,褊狭的态度毫无必要,我们要消化而不是要模仿,我们吃了牛肉不是变成牛吧?
记者团:时代会赋予作品新的可能性,您是一个文学实验派,有什么写作计划?
韩少功:写作是开始容易逐渐变难。不仅别人的东西,包括你自己的东西,都会成为你的困难。创作不仅是瞬时的冲动,还要有一个积累的量。写作就像谈恋爱,要全身心的投入,也才成功。
记者团:您在上海大学演讲提到了当下“素材危机”,信息爆炸,然而能讲的故事越来越少。请问我们当代大学生如何写好自己故事?
韩少功:第一个问题,现在的信息都是二手信息,三手信息,质量是有限的,不是一种切肤的感受。第二的问题是,我们文学所承担的是对人性的深入的探测,现在大量的信息离我们这个目标越来越远,关联不是很大。我们真正做文学,做好作品的时候,信息帮不上忙。第三个是读者的改造,读者被信息轰炸,被信息掩埋,已经被搞得非常盲目,求知欲大大下降,不想思考。胃口坏了后,优质的食品吃不出来。
现在的作家都面临这个危机,我们做什么东西给读者吃?瞎胡乱搞的可能被喝彩,精心准备的却不被接受。跟随潮流,还是坚持原则?你可能活的很寂寞,或者很失败。作家也是人,不是百分之百优秀的共产党员,舍生取义,面不改色啊,作家在寂寞和失败中可能扛不住。
对年轻人来说,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在成长的过程中要扛得住,也要做出必要的妥协为了生存,在妥协中有所坚持,不被困难压倒,成为一个自己不愿意做的人。
我是一个温和的怀疑主义者
记者团:本次论坛的主题是“存在和发现”,您对它有什么看法?
韩少功:这个主题也比较时髦。但真正想说清楚也很难。存在是无法认识的本质的,是一个陷阱。人比一般的动物高级一点,人对自己的认识,对他们的认识,是随着自己的认识不断发展,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漫漫长途。谁说找到了自己的本质,那肯定是个骗子。
记者团:如何看待非虚构写作?
韩少功:我们对它保持一个怀疑的距离。哪怕新闻和史学家干的事,也有好多是虚构。证据链是缺失的。司马迁写史记,写着写着就当小说写了。但我也不赞成彻底的虚无主义,把一切的历史看成是强者和胜利者编出的谎言。我是一个温和的怀疑主义者,我愿意和那些虚无主义划清界限。
非虚构写作这种努力是有意义的,但不要过于自信。但也不能走入极端,“有图有真相”,但真的有真相吗?《暗示》书里面讨论了很多关于真实的问题。
记者团:野夫说,记忆是一种抵抗。写作是一种态度的表现。现在的写作是自我的写作吗?
韩少功:每个人只能从自我角度出发写作,但自我写作可以对接多少人心灵是不同的。有的人内心狭小的,好吃好喝,但是无病呻吟,这种痛苦就是少数人的痛苦。优秀的思想家,优秀的人物,优秀的心灵是和更多人对接的。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有大的个人和小的个人。
记者团:有一个重要维度是“发现”,如何判断一部作品,关于经典化的标准?
韩少功:就像我们的四大名著。不是重复人家,是要有新的东西。要有体量,你的发现太小,没有足够的分量,也不行。
里面也有偶然性,政治、经济等因素的推动,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政治推动下曾经是我们的经典,时代一过去,文化界可能不承认。
普世的东西,都是硬标准,也很难有一个定量的界定,特别明确的界定,大体上说,有新的贡献的,在艺术和思想上,并且形成一定的规模和体量,我们就会称之为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