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团 周珣 陈静雅
阿来,藏族,当代著名作家、四川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协第八届全国委员会主席团委员,代表作有《尘埃落定》、《格萨尔王》、《瞻对》等。阿来曾凭借《尘埃落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的茅盾文学奖获奖者。
阿来是著名作家,是成功的编剧,在他任《科幻世界》总编辑社长时,这本杂志成为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科幻杂志。近日,阿来作客我校春讲,开展为期两周的讲学活动。在此期间,他接受了记者团的访问。
谈文学:与下一个作品相遇
记者团:您曾谈到有一些作家写了一部作品,一炮而红,但后来就再没有写出很好的作品。您以后的写作道路会有什么改变吗?
阿来:我没有想过对一个人来讲写作是一条道路。我就是一步步把身边的东西处理好。这其实是三个问题。第一就是,文学是语言艺术,我们仍然要从这里开始。第二个是,文学当然要展示人生、展示社会。这需要我们在现实生活当中建立起来的经验、体验。有时我们老说去深入别人的生活,但别人的生活怎么能深入呢?文学需要情感,而情感是需要体验的。有体验才能真正有情感的代入。
第三个,对人本身我们已经有复杂的心理学,对人本身我们都是不断地在认识。其实宗教也是一种关于人的学问,只是说它是一种比较过时的理论形态。但这并不是说它没有包含一些人的价值。然后到社会我们也有很多成熟的学科。所以要写好一部作品,我们需要有这些理论素养,只是说不能把这些东西摆到作品里面去就是了。
所以我没有展望过道路,没有想过往东走、往南走。只是我遇到的可以写作的题材在吸引我,让我花很长的时间来深入它,然后把它写出来。然后我又等待下一个作品来临,与下一个题材相遇。但它会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正在做什么,我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本书会是什么样子。文学本身是这样一个过程,我一定会很认真地去做,但我不给自己确定目标。我不会想我要走进文学史,我要得什么奖,或者说我要通过它挣多少钱,我不会确立这样的目标。我只是处理一个个出现的文本。
中文系老师:您的作品《瞻对》是采取实证的考察法,同时这也是一部非虚构的作品。您怎样处理史料和小说可读性之间的关系呢?
阿来:我觉得这是文本的不同,有的书可能更多地考虑可读性。这说出来可能得罪人,但我不太考虑这件事情,我考虑的是我在书中把我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充分地表达出来。至于说有多少人会读,他读起来有没有困难,我不太考虑。
第二个,我觉得阅读是有难度的。如果我们永远只读没有难度的阅读,我们怎么长进呢?有的阅读真的很难的。当我以前需要读黑格尔美学的时候,那真困难,但慢慢地就读下去了。现在在文学上,我们有的时候过于照顾普罗大众。当所有的东西都明白无误,都可以读懂的时候,很多学科的合理性就没有了。
中文系老师:在您的作品中经常看到汉藏文化的交融,想请您谈一下汉藏文化对您创作的影响。
阿来:其实我不太愿意用这样的划分。对于我来讲文学就是一种语言艺术。在过去可能一个民族的语言大体上只跟这个民族有关系。但从文艺复兴以来,语言的每一种功能都在扩张。比如英语,现在其他国家使用英语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英国人口了,而且在不同地区发展出不同风格的英语,比如南非的英语中就融汇了当地人的族语。
现在一些小语种慢慢在萎缩,一些大语种在扩张。当一种语言扩张时它与原本那个民族的关系会慢慢减弱,甚至在另一些空间中发展出另一些形态。我们有时会把语言的扩张描述成一个单项的、强对弱的“同化”,但实际上这个过程是双向的影响。一种语言的扩张,也是因为它融汇了别的文化中的一些东西。我觉得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
观社会: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记者团:近几年有一些争议很大的诗歌,比如梨花体、《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还有最近高中女生的食物体诗歌。我们应该怎样欣赏诗歌?诗歌有没有一种统一的评价标准呢?
阿来: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给自己设置了一些不必要的问题。大家明知道有些诗是不好的,但人们非要投入很多精力把它变成一个公共事件,我觉得没有必要。首先我从来不关注,因为我知道什么是诗,我知道我要读什么样的诗。我出门时枕边书一定有一本诗。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文学史早告诉过我们答案,而不必去参加那种毫无意义的讨论。法国一个哲学家给过这种讨论一个命名,叫做“意义的空转”。我们假装在寻找意义,但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存在任何意义。这就好比,我们发动汽车引擎、排出一些废气是为了使轮子转动,推动汽车往前走。但如果轮子只是在空转,无法使汽车往前走,那么这时候排出废气有什么意义呢?这就只是在污染空气,有害无益。
文学早有一种一以贯之的标准。这个标准是古往今来人们在构建人类认知,构建文学史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如果说我们在构建现代文学史,特别是在中国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和一些意识形态掺杂起来。这可能会给一些作家过高的评价,但这也是仅限于当代。对外国作家,对古典作家,我想不论是什么意识形态都不会有争议。
所以不必去争论什么“梨花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判断。
记者团:相比于我们父母的时代,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环境可能是要更浮躁一些,我们很容易依赖手机、碎片化阅读。您对这种时代环境有什么看法?我们应该怎样保持内心的宁静?
阿来:我们每一代人都在出生,每一代人和我们父母成长的环境都不一样。但每一代的出生,哪怕是一个猴子的出生都有一个环境。但我们的出生是自主的,就是说我们不能把很多东西归结到环境上去。社会浮躁为什么你就一定要浮躁呢?今天我们好像特别愿意把什么事情都归因于环境,这跟人是背道而驰的。人为什么跟别的东西不一样,这正是因为人是可以改造环境的,不是吗?但今天我们说环境是不可战胜的,那我们是不是要重新变成猴子呢?
人出生的第一天就是在改造环境的。过去没有火,那我们赶紧弄一点,不甘心被冻死。我们走得太慢,我们就把马捉来驯服它,让我们走得快一点。再后来我觉得还不够,我们发明汽车、飞机、火箭,这是人。但今天我们说,我走不动了。
记者团:现在社会上常有一种代际的划分:80后,90后,而且常给不同的代际贴不同的标签,譬如说90后张扬、冒险等等。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阿来:我个人的看法,我觉得现在这些80后、90后的命名都没有意义。从古到今,没有人对一个年龄段的人进行命名。即使在今天,可能这样的命名方式也只是出现在中国。而且可能也只在中国大陆,台湾不这样吧?其实人从古到今没有发生那么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