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团 常少华 见习记者 曾奕
晚上七点,店家小隔间昏黄的灯光里,孙伟召突然探进头来,灰色的针织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一脸笑意。他来自材料学院材控1202班,最近获得了清华大学直博研究生资格。
在他“校三标”竞选的简介栏里,一句“华中科技大学夏雨诗社社长”出现在省级、国家级数学竞赛和力学竞赛的奖项之间,显得与众不同。许多省级、国家级数学竞赛和力学竞赛的奖项中,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短短的一行“华中科技大学夏雨诗社社长”。
这个在他人眼里,生活中十分“逗”的男孩在一次才艺表演环节里,准备了一个诗朗诵节目。当被问及是否会因为“爱写诗的理工男”身份而介意他人的目光时,这样一个看上去与“文艺”毫不沾边的理工男,双手在胸前合十,很认真地说:“写诗纯粹是一件给我带来许多快乐的事。”

“忧伤的东西才动人”
和大多数理工男一样,孙伟召觉得自己多数时候“有点木讷,不善于用言辞表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面对别人的提问他的反应也总是慢半拍,身边的朋友评价他“十分呆萌”。
但不同的是,孙伟召在生活中总是爱“胡思乱想”,也很敏感、多思,但也许正是这一点让他逐渐爱上了诗歌。
初中二年级的新年之际,孙伟召偶然看到了中央电视台的《新年新诗会》节目。当时,播音员正在朗诵诗句“头上的白发和新年的雪花一起悄悄地融化”。“这一句诗融入了四季,让人感觉到时间。”如今回忆起那一刻,孙伟召的内心仍然会激起一阵浪花。“正因为这首诗让我一下子爱上了诗歌。”在这之前,
读诗的过程往往也是一个内心逐渐丰富、深刻的过程,偶尔会让人变得忧伤。
孙伟召最初喜欢的诗人是席慕蓉,那时还买了好几本她的诗集。“她的诗简单易懂,但不怎么深刻,纯属心灵鸡汤,后来就不喜欢了。”
高二时的孙伟召喜欢顾城。“顾城的诗看起来温暖,有点像小孩子的思考,但实际上思想已经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他坦言自己那时喜欢这样的“深刻”。从打印、反复默读,到抄写顾城的诗,甚至想背下那些诗歌,那时孙伟召用来摘抄诗歌和句子的本子渐渐从一本到多本。
而现在,孙伟召最爱的是北岛和海子。他着迷于海子的诗中透露出来的一股骄傲,同样也用北岛诗中透露出的理性与严谨思维来约束自己。如今孙伟召已经不再如从前那样拘泥于表层的优美字眼了,而是一层层寻找意境背后的恣肆汪洋。
在孙伟召的空间日志里,北岛的“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云烟”最常出现。说起海子时,孙伟召坐直身子,收了收笑容:“海子写‘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但其实闪电是短暂的,要告诉别人的幸福是非己的,他其实是很忧伤的,他其实是不幸福的。”
孙伟召喜欢这种忧伤,因为“忧伤的东西才动人”。“我喜欢读的东西和我的生活态度是两回事。欢乐带给人的感动远远没有忧伤带给人的深。”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身影。”现在重读这首诗,孙伟召还是会觉得它“太令人悲哀至于无语”。
“加入夏雨诗社就够了。”
如果说高中时期对诗歌的着迷是“疯狂式的吸收”,进入大学的孙伟召则是进入了一个“大胆表达”的世界。
2012年秋季入学后的某一天,还是新生的孙伟召直奔“百团大战”中的夏雨诗社。根本没考虑其他学生组织或社团,孙伟召当时觉得“加入夏雨诗社就足够了”。
对于孙伟召而言,待在夏雨诗社的时光应该是他大学里最喜欢的事儿了。作为新生的他,第一次参加诗评会时便是发言最积极的那一个,丝毫不顾忌周围都是尚还陌生的同学。“那时候的自己脸皮挺厚的。”孙伟召笑着调侃道。
担任诗社社长期间,偏爱新诗的孙伟召组织了一场新诗旧诗辩论会,并以此带动了辩论会的进行。现在依然会对那场辩论赛印象深刻的孙伟召说:“平时的交流中很少会有人公开反驳。诗歌辩论赛正是给大家带来一个交流想法的机会。”
“诗社对于我而言,并不是它是一个叫做夏雨诗社的社团,而是夏雨诗社的人。”被问到参加夏雨诗社的意义,孙伟召说强调是夏雨诗社的人吸引了他。
“可能是一种感觉吧”,孙伟召笑着说,“比如虽然我和副社长,那时会因为彼此对于诗歌的理解不同而经常争论,但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
孙伟召喜欢这种大家因为诗歌较真,又因为诗歌彼此惺惺相惜的感觉。每次看到其他人写出很棒的作品,他都会心里十分开心。“虽然写诗是一个人的事,可是有人能理解你的心声,也是一件很快乐很幸福的事情啊。”
夏雨诗社并没有太多制度的约束。在这样一个较为强调“自由”和“平等”的地方,有着一群痴迷于诗歌的人,时而幽默,时而严肃。“诗社的人其实都很有意思,感觉自己参加诗社后越来越逗了。”孙伟召说。
“像一朵夏天黄昏飘过江上船只的云。”
在夏雨诗社社员向小薇眼里,这个爱讲冷笑话,开社员大会时总爱插科打诨,没有社长架子的人,笔下的诗句“像一朵夏天黄昏飘过江上船只的云”。
看玉兰花开,抑或站在长江边上,都会让孙伟召产生写诗的灵感。往往是触景生情后几日的酝酿,他才会动笔写诗。反复回读,不断斟酌,忘乎所以。写诗对于孙伟召而言是一个“既享受又痛苦”的过程。
“我在深秋的操场上看芸芸众生/桂香混着高分子的味道/这已经是十月/风吹得有些凉/黑色渐渐稀释/渐渐加深/我在人工草皮上幻想春天/幻想繁星点点。”这是孙伟召最近写的一首诗。
这阵子晚上回宿舍路过中操时,孙伟召都会一人在草皮上坐坐,经常一坐便是半小时。于是便有了这首诗。
他最喜欢这首诗里“我在人工草皮上幻想春天”这一句。当被问及为何最喜欢这一句时,孙伟召苦思许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清楚,突然,他恍然大悟地说:“就是……秋天已经到了,但人工草皮还是绿色的,让人觉得很奇怪!”意识到自己终于说清了自己的想法,他点点头,笑了笑。
在孙伟召写过的诗里,“花”、“春天”、“家乡”、“妈妈”、“繁星”、“树枝”等是他常用的意象。偶尔他的诗里也会出现有“神经”、“高分子”等理科词汇。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专业知识都会触发他的灵感。
正如他曾喜欢过的顾城,孙伟召说他的诗风多多少少受着这位“童话诗人“的影响——温暖背后隐藏着淡淡的忧愁。
东九楼门前的玉兰花终于绽放了,孙伟召会联想到花期的短暂:“花期就像列车时刻表/登上列车就在等待花落/或者是终点站/或者是雨。”
静静注视凌寒后光秃秃的树丫,孙伟召也会顿生感慨:“我注意那棵树很久了/光秃秃的枝丫顶着一座乌鸦的巢/一边是小学/矮矮的砖墙关着一颗颗长大的心/一边是坟头/矮矮的土包锁着出不去的人。”
不只是景物,孙伟召也会因着生活中一些琐碎的烦恼而“胡思乱想”。
“一场莫名其妙的考试/流水线上的孩子被分为三六九等/我用十年的时间换来一张等待了半辈子的纸/独木桥的上空没有盘旋的秃鹰/他们都说我赚到了/我和我的家人一样快乐/从一个小盒子钻到另一个大盒子。”
写这首诗时,孙伟召刚刚结束完一场考试。那阵子他对一些东西很不满,包括身边太多人浑噩度日没有目标,包括对独立人格培养的渴望,包括对“学霸”身份的反思,包括对“流水线”式教育的抵触,等等。
“大学毕业后/不是去打铁/就是去焊接/这是一个不再需要诗的国度/现在,我是生产线上的产品/将来,我是一名合格的技工。”孙伟召在这里的自嘲,仿佛是在向这个世界的某些事物宣战。
“有一些经历是用来谋生的,还有一些是来充实谋生以外的生活的。”孙伟召并不期待写诗给生活带来实际的好处,“写诗就是纯粹的精神寄托。”
在孙伟召的星球上,诗歌永远不会凋谢。他在诗歌的世界里用心思考,也在诗歌的世界里寻找自己。就像他在日志里写的那样:“人生有万亿种方式生活,听从我们自己内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