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团 贾宸琰 苏彦臣

与摄影的邂逅,朱熙勇现在回想来,“有如宿命般神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照相机在国内还是稀有品。巧的是,朱熙勇初中同学的堂哥就有一台相机。朱熙勇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一台双镜头的海鸥牌相机。这台四四方方的玩意儿让他爱不释手,朱熙勇成天软磨硬泡,求同学借给他摆弄。
不同于受过专业培训的摄影师,朱熙勇的摄影知识多来自于高中时订阅的《大众摄影》杂志和《人民摄影报》。“其实不怎么看得懂,但就是喜欢看。”回忆起那段熄灯后点着蜡烛一页页翻看摄影杂志的时光,朱熙勇眼神闪光。
看多了别人的作品,自然手痒。朱熙勇高中的时候,已经工作的二哥买了一台国产最好的单反,他就瞒着二哥“偷”来用。一卷20元的胶卷,再加上冲印的钱,是笔不小的费用。偷偷过了几把瘾后,经费告急,可朱熙勇又实在是忍不住对相机的“相思情”,他开始发愁。
几个热心的小伙伴在班上传阅朱熙勇拍摄的相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大家看到照片后惊叹不已,决定一起凑钱支持这位小摄影师。渐渐地,在好天气集体郊游、照相成了班上的固定活动,甚至还吸引来了别的班几个爱美的女生。景好人美,少年们的青春年华烂漫张扬,定格在了朱熙勇的底片上。他没有想到,就在他日后拍摄的底片里,会记录下一个个温暖的世界。

记者团史上第一位摄影记者
1993年高考后,朱熙勇作别故乡广西柳州市融水县,来我校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学习。扑面而来的都市气息,偌大的大学校园,眼花缭乱的社团招新,才华横溢的同学,朱熙勇突然闯入了一个陌生的大千世界,惊奇赞叹,也有些无措。
开学后不久,朱熙勇偶然间得知记者团在招新。不可名状地,记者团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在一瞬间开启了他尘封多年的梦。思绪飘回到过去,那年的朱熙勇一遍遍擦拭同学堂哥照相机,憧憬着有一天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那年的朱熙勇一页页翻看着已经起皱的杂志,抚摸着每张图下面的那行小字——摄影记者某某某。
“高中念了理科,以为再也不能当记者了。谁知道记者团里有那么多不是新闻专业的牛人,才发现还有这般天地!”朱熙勇内心深处的渴望被唤醒,他下定决心要进记者团。
当年的老团长徐道彬犯了难,记者团里只有文字记者,还没有过摄影记者。谁来出考题?团里怎么用摄影记者?
没有先例,创造先例。当年正值母校40周年校庆,记者团让朱熙勇拍一组校庆主题的照片,如果被校报刊登了就算通过了团里的考核。 朱熙勇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他一个人举着相机在华科到处跑,把高中自学的看家本领都用上了。选角度、取景、对焦,一次次调整,一遍遍重来,生怕拍不好。
当他看到校报上登载了多张他拍摄的照片的时候,得到承认的欢愉和被记者团录用的狂喜让他紧紧捏着校报,久久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朱熙勇成了记者团历史上的第一个摄影记者。
慢慢地,朱熙勇的能力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可。在团两年半,作为团里唯一的摄影记者,有新闻了,大家都想到朱熙勇。校报副刊每周都刊登他的摄影图片。
技术日渐进步,朱熙勇也渴望更大的天地。大一回广西实习,实习第三天拍的照片就拿下了桂林市年度新闻摄影二等奖;大二那年,他和团友张伟假传《北京日报》人事处处长的“圣旨”骗过保安,当面请求处长给他们一个实习机会。他们的执着感动了《北京日报》。他和张伟在报社沙发上整整睡了一个月,但那种做记者的成就感却无可比拟;毕业那年,他如愿办成了个人摄影展,那张巨幅海报让朱熙勇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十分风光。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大学时光匆匆而逝,快门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大学里数不清的照片,有一张是朱熙勇的得意之作——芭蕉树下的女孩儿。夏天的芭蕉树遮住了模特的衣服,只在间隙中露出裸背, 女孩侧身而站,目光深邃,引人遐思。
在那个不算开放的年代,朱熙勇做了一回艺术的先行者。照片洗出来后,校园里反响不小,有调侃、有惊讶、也有议论。“我就是觉得好看。”朱熙勇耸耸肩,目光中透露着对年轻的自己的骄傲与肯定。
大学毕业后,朱熙勇被《沿海画报》录用,如愿成为一名摄影记者。之后的几年,朱熙勇先后在《广西日报》社、《武汉晚报》供职,最后留在了《楚天都市报》。
1996年到2008年是朱熙勇最忙碌的几年,“任务最多的时候甚至整天低着头,连抬头都没功夫。”整整十二年, 朱熙勇都沉浸在“短频快”的记者生活中。尽管新闻图片发表了不少,但他总觉得遗失了什么。
执着一生的梦想,难道仅仅是为了当一台会照相的机器?
这一声叩问,响彻心扉。

板车上的童年
2010年的一个六月傍晚,夜幕将降未降,朱熙勇结束了一天的采访往家赶。路过江汉一桥桥头的时候,清脆的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循声望去,一群五六岁的孩子正在板车边打闹。这些白天用来拉货的板车,此时集结于汉正街。三五成群的大人倚靠在板车上,笑吟吟得任孩子们嬉闹。
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街边的另一个世界。偶然的一瞥,让朱熙勇不由掏出了肩上背着的相机,把镜头对准了纷纷爬上板车的孩子。取景框中,朱熙勇发现孩子们在翘首期待着什么。
突然,马路两旁的路灯在同一瞬间亮起。“亮了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穿破了夏夜的朦胧,让孩子脸上惊喜的笑容在镜头中清晰起来。大人也陪着雀跃,和孩子一起用手指着路灯,开心地大笑。朱熙勇赶紧按下快门,昏暗的夏夜,在城市不起眼的一隅,路灯照亮了板车上孩子们稚气的脸庞。
照片洗出来后,望着残破的板车和孩子脸上的笑靥,朱熙勇静默了。这些孩子是暑假来到父母身边团聚的小候鸟,他们的父母离开家乡,在武汉打拼。孩子们白天帮父母推车、送货,晚上就把板车当作游乐场。一辆板车就是一个家庭单元,仓库是全家人睡觉的地方。
朱熙勇想拍好这组照片,用底片记录下街头角落的故事。“我想让更多人来关注这些在板车边度过暑假的孩子。”第二天,他又捧着相机来到了汉正街。
但这回,大人们似乎都在躲闪镜头,大一点的孩子也别过脸去。朱熙勇看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他把早已准备好的已打成纸样的照片给他们传阅,并向外来务工人员解释他理解他们的辛苦,也支持他们的工作,想让更多的人来关心帮助他们的生活。
年纪小的孩子看见自己的照片兴奋不已,蹦着跳着扑到朱熙勇的镜头前来,朱熙勇笑着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或许是看到自己孩子开心的样子,也或许是感受到朱熙勇的真诚,这些从重庆远道而来的农民工默许了朱熙勇的拍摄。
之后的几天,朱熙勇用镜头记录下了一个又一个故事:6岁的黄冰融与小伙伴一起在马路边练习倒立;深夜等着父母打完牌的黄建涛,实在困得不行,倒头睡在了一边的板车上;妈妈在前面拉车,8岁的小鑫月在后面奋力推板车……
组图《板车上的童年》发表后,被《人民摄影报》整版转载,主打图片登上《中国摄影报》封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在板车边过暑假的孩子。看着这几年来,武汉外来民工子弟上学门槛一天天降低,专设的学校也越来越多。朱熙勇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推动者,虽然力量不大,但他知道自己做了对的事。

老年菜农的幸福列车
“太多划时代的故事在今天上演。”朱熙勇常说这句话。有一年,朱熙勇回到故乡,惊讶地发现大片曾经的良田因无人耕种,已杂草丛生。家中四个兄弟姐妹都离家谋职,只有老人还坚守在土地上。在随州采访新四军故地时,朱熙勇发现每家每户都紧锁房门,偶尔有老人或小孩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乎看不到一个年轻人。
在刘何村,朱熙勇拍到了刘爹爹和他的老伴。老伴挑了一辈子的菜,脊椎被压得变形,再也挑不动了。刘爹爹接过她的班,正在把菜往三轮车上装。当朱熙勇问谁再来接他的班时,刘爹爹无奈地摇了摇头。朱熙勇愣住了,如此下去,等这些老人无力耕作了,今后谁来种地?。
也是偶然的机会,朱熙勇得知在武汉有两列绿皮车,本是为铁路职工通勤所设,现在免费搭乘何刘村和九峰乡的老年菜农。菜农们每天早上坐车到武昌城区,叫卖新鲜的蔬菜,下午4点再搭绿皮火车回家。
几番打听后,朱熙勇也随老人们坐上了这列只有6节车厢的火车。上午八点,列车缓缓进站,100多位老年菜农挑战重担跟着列车一路小跑。列车上的9位工作人员帮着老人搬菜上车,列车长钟寿荣在车厢里来回走动,看见菜筐挡着通道了,弯腰挪开。
70岁的刘婆婆,一上车就把刚刚从菜地里采摘的还未来得及捆扎的菜,用稻草绑好。列车员看到婆婆把菜铺开在两排座椅上,又好气又好笑。刘婆婆一边麻利地捆菜,一边向列车员露出笑容,像犯错的小孩一样,连声说:“马上弄干净。”朱熙勇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这一组《老年菜农的幸福列车》的图片先后在《中国摄影报》、《人民摄影报》和《人民画报》发表。这列绿皮车仿佛是农民搭上的末班车,慢慢悠悠告别过去,向未来驶去。

安放在胶囊公寓的青春
2012年,朱熙勇从同事口中得知在武汉市一个城中村内有一个“胶囊公寓”,租户多为刚刚走出校园,在武汉艰苦打拼的年轻人。朱熙勇嗅到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味道:高校扩招后,农村学生纷纷涌入城市。而城市土地有限,房子少房价高,刚毕业的年轻人无力承担高额房费,只能蜗居在小小的胶囊公寓里。
在那栋6层共500多平方米的私房,房东隔出了55间配有独立厨卫和网线的胶囊房,最小的一间面积仅有4.5平方米。看着胶囊房里的年轻人,朱熙勇蓦然间想到了自己的过去。他下定决心要拍好这组图片。
然而,困难接踵而至。敏感的神经和强烈的自尊心让年轻人纷纷表现出抗拒的姿态。朱熙勇深深体会得到他们心中的苦闷,他逐家拜访,不带相机,空手去,纯粹就是聊天。主动和这群年轻人分享自己的生活阅历和感悟,陪他们吃饭,帮他们搬家,鼓励他们坚持心中的梦想,常常从下午五点多一直聊到半夜十一二点。
他与年轻人们推心置腹:“今天看到你们就像看到昨天的自己,当年我住的地方更差更破,但我现在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所以当年如何贫苦一点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将怎样变化。曾经住在胶囊房502的随州小伙子,现在考上了公务员,你们一样也可以。”
有一个爱美的女生不愿意出现在镜头内,每天打扮光鲜靓丽的她实在没有勇气让大家看到自己住的地方。朱熙勇耐心地告诉她,正是这样的对比才让她显得更加美丽,更加积极。他说他非常遗憾自己当时住的地方没有影像记录,所以要帮他们记录下这一时刻。等到有一天女孩儿靠自己的努力住上了好房子,就可以骄傲地指着以前的照片,告诉孩子们:“妈妈以前住在那样的地方,却从未丢下对美丽的追求和对梦想的坚持。”
朱熙勇的坦诚和真挚换来了年轻人对他的尊重与信任,善良的年轻人们尽全力配合朱熙勇的拍摄,穿着睡衣、甚至裸体、洗澡……他们随意、放松,正像朱熙勇告诉他们的那样,坦然面对今天的现实,但从不忘记内心的梦想。
朱熙勇在拍摄的时候一概使用平视的视角,避免使用俯视和仰视,一如他心中没有偏见和误解。“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你有梦想,就是最大的财富。”
这组名为《安放在胶囊公寓的青春》的照片在《人民摄影报》和《看天下》杂志发表后,引发社会对城市蚁族的广泛关注。今年3月25日,凭借这组图片,朱熙勇成为第九届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经济及科技类组照金奖得主。
不断的摸索让朱熙勇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大家对社会底层人士的关注。生活在城市边缘的他们活得艰辛,需要全社会的关爱,新闻照片也容易引起共鸣。朱熙勇用相机对准角落里的他们,用心挖掘新闻、用底片讲述故事。
现在,朱熙勇又开始着手拍摄一组全新的作品。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希望在这一个个角落里的世界,我们能感受到人性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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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熙勇,1996年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先后任《沿海画报》、《广西日报》社、《武汉晚报》和《楚天都市报》摄影记者,现为楚天都市报摄影部副主任。
2001年,获《武汉晚报》社十佳新闻工作者。
2005年,作品《长江中纳凉》获第十五届中国新闻奖摄影作品复评铜奖。
2005年,被评为湖北日报报业集团十大标兵。
2007年,作品《武汉首次电视直播经济房摇号》获第十七届中国新闻奖摄影作品复评银奖。
2011年,作品《水上瑜珈》获2010年度中国新闻摄影“金镜头”文化及艺术类组照铜奖。
2011年,作品《板车上的童年》获全国留守儿童摄影大赛收藏金奖。
2011年,作品《中国式的水上瑜珈》获第七届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文化及艺术类组照金奖。
2013年,作品《拐杖信使——张美冲》获评中央电视台2012年年度新闻图片。
2013年,作品《安放在胶囊公寓里的青春》获第九届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经济及科技类组照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