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脚历史的博物馆志愿者
发布时间:2016.10.17

来源:记者团 编辑:常少华 郑志皓 浏览次数:

▇ 王珏蕴 见习记者 王人可


郑栩在镂雕花鸟纹寿字玉插屏前停驻了良久。这件明代陈设用玉分三层雕刻,由玉屏心和屏座组合安装,细腻有层次。


“可惜的是,这种雕刻工艺现在已经失传了。”他微微颔首,将双手抱在了小腹处——这是博物馆讲解员的礼仪要求。


缓缓地穿过偌大安静的武汉博物馆,从西周的纪伯簋到战国的鸟纹鐏,从汉代的鎏金神兽镜到明朝玛瑙螭纹笔洗,郑栩站在游客队伍的最前面,刻意抬高音量,为游客们讲解文物历史。这件件冷色文物,在橘黄色灯光的氤氲下,多了些许灵动的烟火气。


加入华中大阳光志愿者团队的半年来,10月15日这一天,是郑栩第4次来到武汉博物馆担任讲解志愿者。25人的团队分为5个部分,每5人负责一个部分,一次讲解每部分各分出一人组成5人小队。郑栩负责的是第一部分“历代文物珍藏”。


如同馆藏的朱红色漆雕,这批解说员也经历了程序复杂的挑选和培训。阳光志愿者团队每年招纳新队员时,团队都通过3轮面试来考核面试者的性情、表达能力与沟通能力。最后通过者在博物馆参与培训和考核,培训内容包括礼仪和文化知识。其中礼仪知识囊括了手势、站姿、表情、走路路线、走路姿势等等。



状况


牛聪是郑栩的队友,因为负责的第二部分遭遇闭馆,他只能穿着印有“武汉博物馆志愿者” 的荧光绿马甲坐在前台接待。这个光电学院的小伙子把讲解稿随身带着,每次讲解的前一天晚上就会默默地复习一遍,想象自己在展馆的位置,说什么话,用什么手势,怎么回答游客的问题。但是这一次,他在早上6点40分起床,急匆匆地洗漱去坐车,穿越30公里来到博物馆后,却发现今天自己并不能讲解。


“还是有点遗憾,前一天晚上包括在公交车上的一个多小时都在复习讲稿。”牛聪说着,将讲稿放回了书包:“但是志愿活动也不只是讲解这一项吧,我就帮我的队友们在前台值班了,今天的状况太多,大家的讲解状态都不是太好。” 


牛聪口中的“状况”除了第二部分闭馆之外,还有交接失误、讲解不顺利等等。


讲解完第一部分的郑栩带着游客缓缓走上旋转楼梯,准备将游客交接给第二部分的牛聪时,却发现眼前的展厅大门紧紧关闭。匆忙之中,郑栩只能告诉游客“稍等一下”,然后匆匆跑下楼梯去寻找牛聪,但等到弄清情况后,之前讲解积累的游客却已经悉数散去。


经过这一变故,第三部分的黄悦戈只得硬着头皮,调整了一下身上佩戴的“小蜜蜂”,在只有寥寥数人的展馆里讲解起来。因为稍有紧张,讲解过程中,遇到一些专业术语,她总是会稍有停顿。


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周围自行参观的游客慢慢聚拢过来,一位穿着褐色毛衣的老太太指着汉代鎏金神兽镜,问道:“这镜子要怎么照?”黄悦戈淡定地解释道,纹饰只是镜子的背面。老太太听后推了推老花眼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讲解完成后,黄悦戈如释重负地卸下身上的“小蜜蜂”。因为第四部分的讲解员有事离开了,所以从下午2点30开始的第二轮讲解便又缺少了一个部分。虽然是不可控因素,但几位成员仍是提心吊胆,害怕被负责人责骂。


讲解并没有顺利起来。负责第五部分的陈浩祥讲解时,却被一位身穿灰色夹克的大叔拦住了。大叔指着楚昭王墓中的金带具,对其纹饰和雕刻技艺啧啧称奇,陈浩祥正准备为大叔介绍金带具,大叔自顾自地侃侃而谈了起来,从陕西博物馆里的拴马柱到自己家乡的古董出土,从北方丧葬习俗到展柜里看似平平的龙泉窑瓷器,吸引了一大众游客驻足。


“这次是遇到行家了,我都不用讲了,”陈浩祥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由衷地敬佩,“大叔说的话是对的,我们懂的都只是皮毛,大家看文物通常都只是泛泛一眼,看他是否精美是否值钱,但文物其实不能就用价钱来衡量,历史深邃,每件文物都有我们读不完的故事。” 

                      

氛围

“在博物馆哪怕是不做什么事,当你站在那些不会说话的有着古老故事文物中间,感受柔和温暖舒服的光,那种氛围都会都会有种内心祥和宁静的感觉。”负责第五部分“九省通衢”的邓沁甜,在每次靠近文物都会自觉地全身紧张,每一各小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讲解的场景:“很紧张,前天晚上反反复复背几千字的文物介绍,害怕面对人群时紧张忘词。但当自己讲得很详细并得到认可的时候,就会有种神圣的感觉,不仅兴奋,还很有成就感。”


“博物馆是个陶冶性情的地方,”这个从今年春天上岗的姑娘回忆道,“曾经有个阿姨就仔细地听完全程,问我些问题,说回去后讲给儿子女儿听,还一定要和我拍照留恋,这种求知欲真的让人感动。”


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吕荣磊至今仍对一次讲解记忆犹新。他在讲解中碰到汉代的灰陶猪圈厕,猪圈里放着一只陶猪,他解说道,这是陶楼模型明器,墓主人身份应该是地主,这时却有人问道:“为什么那个猪圈里就一头猪,既然是显示墓主人身份的,不应该放多点嘛?” 一句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一些小朋友的提问总是能逗乐解说员们。在第七届负责人刘锡堃眼里,小孩子就是一只只排着队的“小企鹅”们,他们身上充盈着知识渴求的乖巧。邓沁甜曾碰到小孩子提问,为什么佛祖头上有个孔?“当时我的解说稿里是没有记录的,但后来听一些大人的猜测说,佛祖头上本来有颗珠子,后来掉了才留下了孔。”


牛聪也曾经碰到一个孩子,追问他石范是什么。“其实就是一个石头的模具,但是要怎么跟小孩子说清楚呢?然后我灵机一动就告诉他,那是捏橡皮泥用的,小孩子一下子就懂了,家长也给我赞许的目光。”他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你很难找到一个机会让十几二十几个人就围着你一个,静静地耐心地听你说。”刘锡堃讲解的时候习惯记一些标志性的文物来理顺思绪。同时在接到博物馆的资料后,也会自己去查阅和补充资料,尽可能避免在讲解中可能碰到的盲点。


“早上解说完成后,我们就横七竖八地盖着工作服躺在解说员休息室里,那里有个很大的沙发,想怎么躺就怎么躺。”刘锡堃饶有趣味地描述起解说中的细节。



前路


9月17日,在中国博物馆协会主办的“牵手历史——中国博物馆十佳志愿者之星”终评现场,“阳光志愿者团队”荣获第八届“中国博物馆十佳志愿者之星”(团队)称号。这个成立于2008年的团队,凭借“馆校共建、协同发展”的主要特征,在网络投票环节就以6079票遥遥领先,以4倍的票数优势领先于第二名。


“其他博物馆志愿者主要是由退休人士、老年人组成,因为学生学业压力重,流动性大且难管理,所以很多博物馆是不选学生当志愿者的。”团队第七届负责人刘锡堃介绍道,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武汉博物馆负责拟定规章制度,为活动提供平台并对志愿者进行基本培训,而华中大负责评估方案,并将志愿服务和义工工时挂钩。


“团队协作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刘锡堃谈到:“一个团来博物馆,就需要大家互相帮助,毕竟一个人分身乏术。而突发状况比如讲解员有身体原因需要休息,就需要下一个讲解员去引导游客进入下个环节或者在他的部分里多补充些新的内容。如果问题再严重些,我们一般就会请示师姐,让师姐来处理。”


刘锡堃口中的“师姐”,是团队里对博物馆的在职解说员的称号,解说员中大多都是女性。


“由过去的完成任务到现在的主动参与我们的社教活动,每一届的同学们在和观众的沟通上都比以往更出色,对我们其他的工作和宣传也更加主动。”“师姐”刘月对志愿者团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同学们综合素质很高,不仅仅把讲解任务完成的很好,还对文物有自己的理解,积极配合开展各项活动。”


虽有荣誉,但团队的积极性和解说的规范性,仍困扰着历届的负责人。第八届负责人刘谦介绍道,到了后期,队里总是有人请假,这时候人员的安排和调配就成了严重的难题,而一些不规范的解说问题也阻碍着团队的发展。


“解说工作很辛苦,”第九届负责人罗玙说道,“我们有很多词要背,每次去来回都会花费至少两个小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失去一些私人的时间。而且想要解说精彩,自己还要多花心思。”


但这位新上任的负责人和她的许多前辈一样选择了坚持:“至少解说后的成就感和在解说中能学到的比如自信、谈吐、合作是很多东西换不来的。”


而牛聪眼中的“解说”,承载着不同的含义。他曾经到南京博物馆观摩了志愿解说员的语言、仪态和应变,学到了很多知识。“我觉得得奖与否其实不重要,一个得奖的志愿者团队与其他的志愿者团队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很多人参观博物馆都是走马观花式的,我们讲解就是想让他们了解到更多历史,但其实说来惭愧,我们了解的也只是皮毛。一件文物,穿梭了那么久的岁月,没人去读它我觉得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牛聪理了理他的绿色马甲,等着陈浩祥讲解完成后下来与他汇合。


另一边,陈浩祥送走了侃侃而谈的大叔后,走下楼梯与牛聪汇合。他温柔地看了一眼从学校赶来接他的女友,然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博物馆。他们背后大幅的《江汉揽胜图》丝印挂毯,正是这天讲解的第一件文物。


记者团 滕时稼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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