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听风的人
发布时间:2013.06.04

来源:记者团 编辑:熊少翀 浏览次数:



蒋彬(图片均由被访者提供)

  ■记者团 张弘

  2012年11月,北京,陈丹青家中。蒋彬“导演”着陈丹青。
  
  “从右往左走,走、走、走,坐下,看着右边,好!”;“从左往右走,走、走、走,停!直视前方。OK!”
  
  “咔!咔!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直盯着相机,他只走一遍,我需要记录下最好的一张。”蒋彬向记者展示着这张《陈丹青与陈丹青》,它是用两张瞬间抓拍的照片合在一起,经后期美工制作而成的。这也是蒋彬拍摄的第一张时尚大片。
  
  然而,一个月前刚接到任务时,蒋彬表现得非常矛盾。既有第一次独立拍片的兴奋,又有担心拍不好的焦虑,还有一种想要挑战自己的跃跃欲试,“当时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回忆起当时的抓狂,蒋彬两手不经意地也在快披肩的长发上乱抓。
  
  “最大的失败就是最大的成功。我想,盖伯丁第一次拍的时候,手应该在颤抖,保罗·莱维希也是,安妮·莱布维茨也是。” 蒋彬带着摄影大师“赐予”的勇气只身前往北京。

  在陈丹青家中,蒋彬看到了一个泛着书香味的古朴场景,他的眼睛便停在那不肯离开,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脑子里轮流闪现一个个构思好的关键字:打破,冲突,自己认识自己,即兴创作。灵光一闪,脚步急停,打出响指,“就它了”。

    “你的抓拍能力很强。”尽管蒋彬一头长发,留着山羊须,穿着牛仔衬衣、宽松长裤和沙漠靴,完全一副“雅皮士”的形象,但看完照片后,陈丹青笑了笑,对眼前这位年轻小伙子赞赏有加。


《陈丹青与陈丹青》蒋彬 摄

    去路上

    2012年4月,在专业课《电视出镜记者》的最后一课上,新闻学院广电专业2009级本科生蒋彬连续抢答了老师抛出的4个问题。所有同学都将头转向了站在最后一排侃侃而谈的蒋彬,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之后,课堂沸腾了,大家针对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我喜欢提出反对意见,但要有合理的解释。我觉得,上课就要有主人翁意识,要有‘课堂是我的’的气魄。”蒋彬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反驳老师和同学。但他只是偶尔光临课堂。
  
  用蒋彬自己的话说,小学“是和同学打架过来的”,中学“是和同学打球过来的”。“反正就是没有好好学习”。到了大学,他依旧不喜欢在校园里读书的状态。

  “我喜欢没有束缚”。当同学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考虑读研时,蒋彬只是一双大手左右摇着,干脆地回答。

    在大学里,蒋彬接触最多的是他大学四年的班主任邓秀军。他说蒋彬是个异质类,“不能要求他拿多高的加权,但完全可以看到他的好作品。”蒋彬的习作常常被邓秀军作为正面案例放在课堂上讲解。

    这些习作都是蒋彬跑到课堂之外的世界拍摄下来的。


《在路上之肖远》(视频截图)

  2010年11月,由导演贾樟柯监制的“语路计划”正式启动,记录并呈现来自各个领域人物追逐梦想的故事和影响他人的话语,同时以此鼓舞更多人参与到分享梦想和激励的队伍中来。第一次看到“语路计划”,蒋彬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没有规划,没有多想,2011年7月中旬,在家呆了不到半个月,蒋彬赶回武汉,开启了他的“在路上”之行。既不是旅行,也不是完成作业,只是一次随性的行走。
  
  在同学都选择实习时,蒋彬觉得“这个比实习更有挑战、更有趣”。一个月内,蒋彬完成了系列纪录片《在路上》,之后纪录片获得了第五届湖北大学生DV大赛纪录片类二等奖。
  
  在路上,蒋彬遇到了武汉市流浪宠物救助站发起人杜帆。杜帆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这个还未成家立业的80后要养活上百只“宠物小孩”。别人抛弃的宠物,他捡来收养,直到宠物死去。但杜帆不接受采访。
  
  “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我必须要拍,非常地需要。”蒋彬表现得很专业,没有什么压力和顾忌,杜帆走到哪,他拍到哪。杜帆刚开始看到镜头就躲,蒋彬就藏在远远的地方拍摄,慢慢地,杜帆也习以为常。
  
  “他真的是在做着其他人不理解的事情,唯一帮他的就是自愿者和好心领养宠物的人。”蒋彬想把这个故事告诉其他人,但杜帆还是不愿在镜头前说任何话。

  蒋彬开始软磨硬泡,跟着杜帆在炎炎夏日搬了一下午的砖块,又帮着搬家,看狗,“赖”在救助站直到他接受采访。
  
  “杜帆将‘责任’二字深深地刻入我的骨髓。”蒋彬回忆起一个场景:杜帆拿着一根木棍,孤独地站在旁边,四周围着十几只流浪狗,纷纷往他身上扑,他身体在不时地摇晃,左手插在腰间,右手拄着木棍,还在和流浪狗玩耍。“他累了,但他还在坚持,他有责任。”
  
  带着DV,继续在武昌穿行。蒋彬遇到了滑板店店长肖远,一个年轻有理想的小伙子;还有成立了工作室的摄影师陈默然,一个80后摄影爱好者;以及浩瀚动画公司老总刘兵,一个“有过苦”的老男孩。
  
  “影响都是在那一刻就深入体内,在拍的时候我就已深受影响。至于完成后的作品,更多的是影响他人。”蒋彬将这些人物连同视频封存起来,自己不再翻出来看。
  
  厚积
  
  2012年5月,蒋彬把自己平时的一些摄影作品做素材,制作了一份简历,投给刚成立不久的《南方周末》电视项目。不久他便接到肯定回复,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实习。

  蒋彬非常勤奋,“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晚上最后走”。他拍图非常积极,质量也受到报社编辑的认可,第一幅摄影作品就登上了南方周末的头版。
  
  实习期间,蒋彬长时间做的是特约新闻摄影,拍摄过刚获诺奖的莫言,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中国羽毛球王子林丹,摇滚乐先驱崔健,央视记者柴静,以及“国际超模”刘雯等知名公众人物。但没有接触过任何时尚摄影。
  
  有一次,实习老师送给蒋彬一本画册。在里面,蒋彬看到了日本摄影大师植田正治的“沙丘系列”,一部毕加索和玛格丽特式的超现实主义艺术作品,这也使植田先生成为唯一一个获得法国艺术勋章的摄影师。
  
  那些作品选择最抽象、单调的沙丘为场景,拍的是摄影师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做出的是诡异的动作,黑白色,只有光影。“那时我震惊了。原来摄影还可以这么搞!”
  
  此后,蒋彬几乎每天要观看一部电影,浏览大约500张照片,甚至1000张,有时陷进摄影作品里了“无法自拔”,只能强行关闭电脑作罢。
  
  “我花2秒钟浏览一张图片,看到上百张后,就闭上眼睛,接着深入研究出现在脑海里的照片。”他的桌上慢慢地堆起了各种厚厚的时尚画册,电脑里收集了越来越多的摄影大师的作品,他通过不断地欣赏好作品,然后与自己的对比,从中找出差距。蒋彬就是凭着这样的积累完成了《陈丹青与陈丹青》。

  拍完画家拍影星。2013年4月,北京国际电影节。《黑客帝国》主演基努里维斯来华宣传其新片。《南方周末》“唯物”版特邀蒋彬为其拍摄一组时尚大片。由于工作人员沟通失误,基努里维斯给蒋彬的拍摄时间,只有十秒。
  
  “平静的脸,闭眼,睁眼,微笑。” 蒋彬立刻拿起相机,眼睛不离取景器,一直在搜寻最佳的构图,嘴上蹦出一连串的短句。咔!这张似笑非笑、阴阳两面的脸部大特写就照进了他的相机里。
  
  “我一直觉得时尚摄影都是很浮夸的,真正接触才明白,其实不比纪实摄影容易。时尚摄影要兼具新闻摄影的抓拍眼力与时尚艺术的嗅觉敏感。”拍得多了,蒋彬就慢慢有了自己的心得感悟。


《外婆》蒋彬 摄

  2013年1月,寒假来临。蒋彬离开南周回到老家广西桂林。
  
  “其实自己挺惭愧的,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以后工作了就更没时间了。”84岁高龄的奶奶很喜欢拍照,这一次,蒋彬以一个孙子兼摄影师的身份为奶奶拍了许多照片。
  
  在暗暗的灯光下,蒋彬拿着相机,奶奶摆着动作,动作过于夸张时,也会害羞,但也是一家人笑笑就过去了。一张张照片不仅照进了相机,也刻入了他的脑海里。“奶奶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蒋彬已经经历过外公离世时的不舍,很遗憾自己不能给在世的外公拍照留念,只能以一系列影像记录整个葬礼。
  
  “其实家人是最值得拍的,给他们拍的照片永远是满分。” 
  
  听风

  “再过四十多天,我们这些‘老人’就要‘滚’了。”今年2月,蒋彬结束了《南方周末》电视项目的第二次实习,回到了校园。栀子花开之际,他将正式毕业。
  
  在699万毕业生中,蒋彬是幸运的,毕业后将在《南方周末》电视项目从事视频相关工作,同时也是文化部的特约摄影师。
  
  在同学看来,蒋彬是一个优秀学生,虽然他的加权并不高。在学习上,蒋彬对自己的要求很简单,60分就行。他上课不多,但“剩下的40分,我自己在路上挣够了”。
  
  不同于其他摄影爱好者,蒋彬外出行走时很少带相机,“我带眼睛”。随即,他的眼睛一眨,同时右手做出按快门的姿势,“眨一次眼睛就是按一次快门。”接着又将食指轻轻触碰头部,“不一定要用相机记录,都储存在脑子里”。
   
  这样做,并不抱着什么目的,纯粹是为了享受脑子放空,脚在行走,随心而动的状态。好几次,踩着自己的影子,撞上障碍物后方醒悟转身,脚迈向那个方向就往哪个方向走。

  蒋彬还时常独自走在学校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东十二F栋三楼没人上课的走廊、学校最东边靠森林公园的小树林,都会出现他单独的身影。
  
  “外面多好啊!有线条,有色彩,有形状,什么都有!”走在路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会触摸绿叶,会闻闻花香,也会听听风声,用敏感的感官感受着世界。
  
  不只是眼睛,蒋彬的各个感官都可以“看世界”,更多的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受。今年4月,蒋彬用短片形式写下了一篇日志,题叫《且听风》。
  
  “自然环境的变化,总让我心情澎湃。一阵风,一场雨,一道闪电,一抹彩虹都是令人兴奋的。”《且听风》,一分钟的短片,没有剧情,没有主人公,有的只是光、影、色彩和声音。

  原来,今年4月的一天,武汉刮起了大风。尘土落叶被狂风卷起,阻碍着急着躲避的行人。而蒋彬却站在梧桐树下,闭起双眼,将招风耳侧向树的一边,风吹得衣服紧裹身体,凸显出瘦细的骨架。路人一边“逃”一边回头惊讶地看着他,空荡荡的道路上就剩他一人在那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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